作者 | 永舟
编辑 | 吴擎
先后上映于2012年与2016年的《寒战》系列电影，一直被视为香港警匪片的“收官之作”。
与过去二十余年盛行的打打杀杀、江湖义气等草莽叙事不同，《寒战》系列对准香港警队内部高层之间的权斗，重点不讲混乱，而是讲规则，讲法治与人治的对立、程序正议与人情道义之间的对立，塑造一种以现代权谋博弈为内核的非传统警匪类型，近乎决绝地宣告了一个全新纪元的到来。
从2010年到2020年之间的十年，外部世界正在发生变动，从传统跨向现代，看似是一个队伍内部的斗争与拉锯，折射的却是整个社会的迷茫、摇摆与不安。
这一切是如何形成的？《寒战2》十年后，前传《寒战1994》将时间拉回1994年，聚焦香港回归前的暗流涌动。这一段特殊的时期，相较于十几年后的世界，更加草莽、混沌和多极。
《寒战1994》海报
从混乱到规则，从以“李文彬”等个体为代表的坚守到不得已的转变，这部“回头看”的故事，补上了香港旧时代落幕前的最后一块拼图。
前夜
《寒战1994》以富豪绑架案为主线。在真实历史中，香港20世纪90年代的绑架案不止一件。
1996年，香港家喻户晓的“世纪贼王”张子强绑架了首富李嘉诚之子李泽钜，并成功从李嘉诚那里索要了10亿港元赎金。次年9月，恰在回归之际，张子强又绑架了香港的第二富豪郭炳湘，并再次拿到了6亿赎金。
英国在香港殖民统治的最后十年，社会财富积累到一定量级，旧的法度在回归的号角面前摇摇欲坠。不少人都嗅到了通过绑架富豪致富的商机，这里指的，不仅是传统意义上的匪徒。
1990年，香港华懋集团创始人王德辉遭绑架，匪徒公然索要10亿美金。而这起绑架案的主谋之一，竟是彼时的香港退休警长钟政维。
在1983年王德辉遭遇的第一次绑架案中，钟政维通过侦办发现了绑匪手段的漏洞。七年后，他亲自上阵，通过自己在黑白两道的人脉，横向布局了多线接头人，一边表面办案，一边与家属联络。
很长一段时间以来，英政府殖民下的香港皇家警察横行黑白两界。他们上与政客勾结，下与黑社会蛇鼠一窝，包娼包赌、贩卖枪支、贩毒赌博，几乎“无恶不作”，一个知名人物代表，是贪腐高达5亿的华人警探吕乐。
《寒战1994》也以一场轰动社会的绑架案，引出各方入局。
倾权香港百余年的潘氏家族妹婿黄嘉辉被黑社会绑架，彼时还是O记（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）署任总警司的青年李文彬（刘俊谦饰），一面侦查此案，一面打击黑社会。
青年李文彬
然而，随着调查进行，李文彬发现，这起绑架案牵扯的利益方，远远不止黑社会和富豪家族。自己一度信任的警队前辈蔡元祺（吴彦祖饰），不仅深度参与其中，还试图利用甚至牺牲自己，作为他跨越阶层的跳板。
蔡元祺
电影开头，潘氏家族掌权者潘隽亨（谢君豪饰）召集了几大商界巨头，一起向警务处处长施压。既是请求，也是要挟对方为自己保驾护航，平稳度过回归夜。坐在C位的潘隽亨对在座各位说：“150多年来，香港，从来都是做生意的地方。”
潘隽亨
“150多年”，指英国自1842年签订《南京条约》后至1997年之间殖民香港的历史年，香港在这期间变成了国际金融中心“东方之珠”，但政府内部贪腐严重、社会秩序混乱等问题依然长期积弊。商人在意的只是利益，以及利益会不会受外部环境的变动干扰。
回归前夜，在长达数百年的格局将被重构的预期面前，各方势力为保住自身利益明争暗斗。富豪忙着转移资产，英方忙着撤离，警察队伍内部权力系统正在重构，部分人将回归视为一次未知的洗牌，怕跌落，怕消殒，更怕被浪潮扫退。
巨头富豪潘隽亨知道，过去百年间，自己家族财富的积累，极大地依赖不干净的黑色、灰色产业。为了继续赚钱，他与其他富商巨头一样，向英国人、黑社会，都交了不少“保护费”。因此，潘隽亨最大的企划，一是寻求体制队伍的人替自己保驾护航；二是将自己的产业洗白，以相对清白的身份在回归后继续生存。
回归前的警队内部，也在经历大洗牌。
最显著的动作之一，是前两部《寒战》电影里，被反复谈及的1995年政治部解散。名义上隶属于香港警队的政治部（Special branch）成立于1934年，本质上其实是英国人安在香港警队的特工，受英国军情五处领导，主要工作是反间、搜集情报和政治监控。
这明显是一个不利于香港自治的机构。《寒战1994》开头，青年李文彬刚出场时，就听见同组同事吐槽政治部“难得来上班”。这时候，其实已经是机构力量弱化的前兆。
一切都在瓦解，一切又在重构，一个庞大的权力真空即将形成，对权力的争夺，本质上就是对未来命运的争取。
选择
2012年，一辆香港警方的冲锋车和5名警员离奇失踪，歹徒不仅要钱，也索命，誓要挑衅香港作为“亚洲最安全城市”的称号。
这是《寒战1》的故事开头。
彼时，已成为行动处副处长的中年李文彬（梁家辉饰）当机立断，决定跳过部分程序，直接启动最高级别的行动代号“寒战”。这是一个被设定在战争预警时才能启用的代号，意味着李文彬可以越过上级，直接采取极端行动，包括封锁边境、调动飞虎队。
中年李文彬
在他看来，危急时刻，最紧要的是保全兄弟们的性命。为了警队利益，他甚至在片末大义灭亲，亲手将警队内奸、自己的亲儿子李家俊（彭于晏饰）绳之以法。
站在他对立面的，则是一个更“现代”的人物——管理副处长刘杰辉（郭富城饰）。刘杰辉代表拥护程序、制度与法治那一派，他坚信，制度大于个人，必须通过严格遵守法律和程序来维护安全。
刘杰辉
前两部《寒战》，几乎都围绕刘杰辉与李文彬代表的两种政治态度的冲突展开。
李文彬拥有的与法治社会格格不入的匪气和侠气，在《寒战1994》里得到了诠释。青年李文彬坚持彻查绑架案，直接目的不是追讨正义，而是为在追凶中被匪徒杀死的兄弟报仇。当他发现自己变成权力斗争的棋子时，他甚至打算牺牲自己。
《寒战1》和《寒战1994》里都展现了中年和青年李文彬，因兄弟情而违背纪律的桥段，一个是为了营救警员越过程序，直接启动特别行动；一个是为了帮弄丢毒品的队员填上窟窿。
他那时满心以为，一腔热血地追求道义与正义，就能当一个好警察，就能建设并守护内心的理想社会。
但前辈蔡元祺打破了他的幻想。彼时，已是警队二把手的蔡元祺，正在被英方边缘化。他不想坐以待毙。于是，他利用李文彬的一腔热血，引蛇出洞，不仅半路拦截了人质，还将李文彬献祭给了黑社会，让他替自己背锅。
《寒战1994》剧照
这是青年李文彬第一次信念受到重创，让他将一句来自蔡元祺的话牢记了三十余年：“记住，警察最大的公敌，永远是自己人。”
将时间线拉长至10年、20年，李文彬个人的历史，也对应着整个香港社会变革的历史。
2016年的《寒战2》里，李文彬坚守了二十余年的那些东西，开始面临本质性的动摇。
这一部延续前作，依旧从警队内斗讲起，在此基础上增设了律政司司长、前警务处处长、大律师等势力，将体制内部冲突上升到影响更为深远的政治斗争层面。
李文彬走进了一间密室，在这里，一帮野心勃勃的政客试图拉拢他，借助警界力量，帮助自己竞选。
面对权力的诱惑，李文彬持续保持沉默。这份沉默究竟代表无声的抵抗，还是代表内心深处的动摇，无人知晓。唯一可以肯定的是，它增加了这号人物的道德复杂性，也让李文彬的前半生，来到了一个被外部环境驱动的转折点。
他试图抵抗过，叮嘱已被拉拢入局的儿子李家俊“离那些人远点”。但在李家俊死于枪战之后，李文彬动摇了。三十年一路走来，他发现，自己仍然不能完全决定自己和家人的命运。
1994年时，李文彬的生父李树堂曾叮嘱过他：“你可以做出选择，你是人，不是棋。黑与白，从来都是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。”
变革的时代，怎么选，也许比对与错更重要。但即便做出自己心中正确的选择，就能不被外部世界的规则异化吗？
武林消失之后
2017年，香港特首换届。同一时期，前香港警队行动处副处长李文彬离奇失踪。而那个曾经改变了李文彬一生，并试图操控他与香港局势的蔡元祺，则在海外忽然遭到暗杀。
李文彬与蔡元祺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，时代彻底变了。
留下来的，只有刘杰辉这样顺应法治社会要求的技术型才干，以及律师简奥伟（周润发）这样自居中间派的公共知识分子。他时刻提醒自己保持冷静与独立，某种程度上，也代表着现代司法精神对公共社会的调和及参与。
简奥伟
这也是《寒战》系列的其中一大可圈可点之处，最终的胜出者，未必是某种正确价值的坚守者，而是在历史淘沙后，被时代需求留下的人。
看似在权斗中最终胜出的刘杰辉，却也败给了自己。现代社会需要法度，需要符合且能执行新的法治秩序的人。刘杰辉身上具有这样的精英性和现代性。但他一直标榜的程序正义、“法治超越血缘”，却在自己的妻子被绑架后溃败，毫不犹豫地动用私权，铤而走险营救家人。
过去十几年，香港警匪片一度沦为兜售情怀的雷同制作。《怒火·重案》《神探大战》《拆弹专家》等依然大咖坐镇，却无法再讨好电影院里更年轻的观众。重动作、轻文戏，大场面堆砌，不断重复过去的视觉模式，能为这些东西买单的，只有对那个逝去的黄金时代念念不忘的观众。
《怒火·重案》剧照
而新一代观众，一方面未必有对古惑仔、“无间道”、双雄喋血的情怀基础与消费热情，另一方面，他们所面临的当代问题，已经对影视艺术的现实视角，提出了新的挑战。
这些年出彩的香港电影，大多在警匪、动作片的类型之外。取材自真实虐老事件的《白日之下》，聚焦底层民众坚守正义的法律题材影片《毒舌律师》，探讨家庭、教育与未成年人心理困境的《年少日记》……香港电影逐渐告别过去那股“尽皆过火，尽是癫狂”的浪漫英雄主义，转而将镜头对准了边缘人群正在经历的现实困境，对准普通人在环境中的选择、转变以及尊严。
《白日之下》剧照
因此，有了《寒战1994》的补充，“寒战”系列才成为与时代结合更加紧密的作品。
从1994年到2017年，“寒战”世界里，每个人的目的和选择都不能单以正误和得失来论。1994年的富商潘隽亨，看似不惜一切营救家庭成员，但商人的利益逻辑依然居于情感逻辑之上，当蔡元祺在自己面前亮出威胁，潘隽亨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身为外姓人的妹夫黄嘉辉。
风雨欲来之际，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和目的做斗争，也都在不同的视角下，呈现出复杂、灰色的光谱。
《寒战1994》里最像反派的蔡元祺，也有自己的苦衷。他与富豪谈协议，希望后者能帮助自己提供海外账户。
吴彦祖在采访中谈到，不认为自己演的是一个反派角色，他更宁愿将这号人物形容为“机会主义者”。在港英政府最后的时光里，他敏锐地抓住了英国留下的政治遗产，试图在新的秩序里，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。
这几乎是一种乱世中的本能，就像富豪本能地保住财产，顺应时代，洗白家产。
如果选对了，蔡元祺或许会成为下一个李文彬，甚至下一个刘杰辉。
最后，蔡元祺选择成为英国人的棋子。殊不知，从那时起，他已经将自己的灵魂彻底出卖给了一个被淘汰的世界。
变动的时代，没有永恒的赢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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